楊隱:一種擔當的詩學——論思不群的詩歌

發布日期:2019-04-11 來源:[關閉窗口]

思不群的詩展現了詩歌之翼沉重的一面。曼德斯塔姆說:黃金在天上舞蹈,命令我歌唱。思不群的詩便是飛鳥腳踝上所系的黃金。其詩是升向天空的,但是你卻能時時感知到存在之手那掣肘它向下的力。所以他的詩,鮮明地保留了某種掙扎和反抗的痕跡。在他這里,詩歌顯現出一種對人類總體命運的介入和承擔。

一、經驗的結晶

卞之琳在《雕蟲紀歷?自序》中說自己寫詩“喜愛淘洗,喜愛提煉,期待結晶,期待升華”。這無疑是詩歌的正途。詩歌是一面篩子,它去除蕪雜,只保留那些最精粹的部分。思不群的詩不以繁復的意象取勝,而是同樣醉心于對經驗的淘洗和提煉,直到在某個神啟的瞬間,獲得那枚最為凝練和傳神的結晶體。

兩條河流從不同的方向將我的一生貫穿,又在更遠處

交匯,然后沿著陽光的路線獨自生長

                       ——《陽光下的河流》

這首詩情感飽滿、張弛有度,我們可以看到意象是如何美妙地滑行而搖曳成一首詩。母親、女兒,陽光,影子,地圖,河流,我。意象之間層層承接、遞進,有機融合,最終如眾星拱月,讓“河流”這樣一個司空見慣的意象重獲新生。詩意從來不是無中生有,而是有無相生。一個語詞的擦亮,一個意象的凝結,需要寫作者時時有黃庭堅式的奪胎換骨之想。

用十年的時間切開自己

又用八年的時間慢慢縫合

——《異己者:給自己的生日》

   

這是一幅精神的自畫像,呈現了個體與現實的緊張關系,那種抵抗、叛逆、撕裂、和解。在命運的手術臺上,詩寫者既是病人,又是醫生,他解剖自己又縫合自己。作為一種個體性的經驗,卻折射出所有現代人的精神癥候。在思不群的個人詩學筆記《詩歌二十一條》中,其中一條寫到:“詩歌,從詞中誕生,同時是詞的對立物——所以詩人自己反對自己。”詩人是先天的異己者。而其實,我們每個人的肉體中,都住著一個異己者,它代表著靈魂中最“自由”的那個部分。它使得個體與世界的和解成為不可能,不可避免地陷入一種深重的“失敗感”。

二、先行到失敗中去

《先行到失敗中去》是詩評家唐曉渡一本評論集的題目,用他的話說乃是:“以便把被先行領悟到的宿命(失敗的宿命)轉化為一個自由自足的空間,以容納語言靈禽那神鬼莫測的雙翅及其攜帶的內在風暴或渦流。”以此觀照,思不群的詩正同樣伴有這樣一種企圖。

一直以來正是那些隱秘的

敗退支撐著我們。

——《十一月十八日過旺山》

十一月的旺山紅葉飄零,水位下降,這是自然常景。但在思不群這里,卻成為一種極富象征意味的心象。稱之為敗退,實則是一種歷史性整體境遇的裹挾。詩人通過“先行到失敗中去”的絕境體驗,向死而生,于悲涼中蘊藏一顆抗爭之心。所以,“支撐”一詞的意味便凸顯出來。思不群的詩是有骨頭的。像一條魚,被它的骨架所支撐:

湖水吐出你

作為一場敗退

那是它吞咽不下的部分

——《給陽羨湖岸上的魚》

這首詩中,我們再次觸摸到“敗退”這個詞。作為一場敗退的紀念物,一條魚被永遠地留在了堤岸上。從個人與時代的關系命題切入,這似乎可以解讀成城市化進程的一個寓言,一個背井離鄉的人最終在城市的荒原中干渴而死:“血液中的故鄉一點點清除”。當然,這首詩絕不僅止于這樣一種解讀。我想說的是,不論以何種角度進入這首詩,我們都會遭遇一面悲憫之墻,無比得堅硬,屹立不倒。

里爾克說:“沒有什么勝利可言,挺住就意味著一切。”王小妮說:“站著,就是資格。”思不群說:“那些隱秘的敗退支撐著我們。”我想他們說的都是一個意思。而這正顯現出一個詩歌寫作者應有的一份責任和擔當:他以一種隱秘的敗退為代價,以身犯險,切入這個時代的權力機制中。由此,需要有一種卓越的歷史想象力與之相匹配。

三、歷史的想象力

扎加耶夫斯基在題為《在雅典和耶路撒冷之間》的訪談錄中說:“我想我盡力所做的,是利用歷史,以及通過某種方式將歷史涵蓋到抒情的時刻里。”在思不群的詩中,正可以看到有這樣一種可貴的歷史想象力的品質。

你寫下憤怒墨汁與血的河流相互生長蒙羞的手指已集體將你瞄準

你寫下彷徨六朝古都的莊子騎驢而去任蝶蛹墜落塵埃

——《魯迅虛擬》

在這里,高明的歷史想象力,不僅體現在意象精確而密集的呈現上,更在于一種奇異詩歌聽覺的建構上。通過將短句合并成長句,讀來急促有力,讓你沒有絲毫喘氣的機會,不由自主生發出一種悲壯、激越的抗爭情緒。這一句句詩,與魯迅倔強而直立的頭發相得益彰。

高明的歷史想象力是需要創作者獨自前往那個幽暗的歷史性情境中去體悟的。在《給1881年1月28日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中,思不群寫到:

在棺材一樣的沙發里

你陷得多么深。在帝國的泥沙和經義里

你一面掙扎,一面陷入

西斯廷圣母的雙手從未將你拔出。

這首詩就像在一塊大理石上雕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頭像,每一次斧鑿都準確無誤,每一道刻痕都深重有力。“在棺材一樣的沙發里”“圣彼得堡的夜空如雷暴脫落”……這些詩句像一根火柴,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寫作從俄羅斯深重苦難的黑暗景深中照亮。它燭照過去,但又何嘗不是對我們這個時代寫作的一次拷問?

扶著它,像扶著生死相與的戰友兄弟

扶著它,像守著孤獨又寂靜的浩瀚國土

                        ——《筆墨帖》

寫作,是需要使命感的。當你握住一支筆,你就“斫斷了所有的退路”。正如奧登在《耐心的回報》一文中所說:“要想走下去,詩人必須有能夠控制自己寫作方向并保持持之以恒的耐力的能力。”作為一種有擔當的詩學的踐行者,思不群的詩歌之路走得扎實而穩健,他并非獨行者。

楊隱簡介:1983年12月出生,籍貫溫州,現居蘇州,江蘇省作協會員,有詩歌、散文、評論見《人民文學》《詩刊》《星星詩刊》《揚子江詩刊》《詩選刊》《文學報》《蘇州文藝評論》等,出版有詩集《鏡歸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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